头顶的嗡鸣声越来越重,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切割着这片泥泞的天空。集市上空的禁法大阵进入了周期性的过载扫视。
红光像一张无处不在的绞肉网,一寸寸犁过废弃矿轨。
褚雁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壁虎,扯着李长生的袖子,一头钻进脚下半塌的排污管。管壁上结着厚厚的黑色油脂,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。两人顺着斜坡,一路滑入黑血集市的下三层。
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,没有一丝自然光,全靠地缝里渗出的暗绿色荧光苔藓照明。两侧是用废铜烂铁焊死的鸽子笼,缝隙里时不时探出几双麻木的眼睛。有散修正在啃食发霉的真菌,看到两人滑下来,立刻像护食的野狗般转过身,将干瘦的后背顶在烂铁皮上。
“大阵过载会持续半柱香,红光很快就会渗到底层。”褚雁压低声音,踩着一块碎裂的阵盘跳过泥坑,“跟紧。”
她轻车熟路地拐进一个死胡同。尽头是一个由废弃齿轮和铁皮搭成的铺子。
摊主是个老瞎子。眼眶处是两块向内凹陷的平滑烂肉,他正蹲在一堆黑乎乎的零件里,用长满黄茧的手指来回摩挲着一块废灵石的纹理。
“要下重瘴的过滤残胶,两片。”褚雁屈起指节,在铁皮上敲了两下,没有任何寒暄。
老瞎子的耳朵耸动了一下,干瘪的鼻翼在空气中嗅了嗅。
“血腥味儿都没干透,生客。”老瞎子裂开只剩几颗黑牙的嘴,伸手在屁股底下的破布堆里掏了掏,扔出两片边缘发黄、薄如蝉翼的胶质薄膜。
褚雁拿起来,只用指甲在边缘轻轻一刮。
刺啦。
声音干涩发脆。褚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在窃天视野中,李长生也能清晰看到那两片残胶上断裂的灵气阵纹。别说挡重度瘴气,就算是在外围的酸雾里,这玩意儿撑不过半炷香就会烂穿。
“拿失效的下脚料糊弄我?”褚雁声音里透出杀机。
老瞎子不以为意地缩回手,枯瘦的指尖悬在身旁一根直通上层预警阵纹的铜管上。
“就这两片。嫌差?嫌差去内城商盟买新的去。”老瞎子嘿嘿冷笑,盲眼的方向准确对着褚雁,“你们这身气味,是被上面盯上的肥羊吧?五颗香火珠,买这两片,算是买个太平。不然我这铜管一敲,大阵巡查的卫兵十息之内就把这儿踩平了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绝境敲诈。趁火打劫,榨干这些走投无路的偷渡客,本就是这片黑市最基础的生态。五颗香火珠,能让外围的拾荒者拼上三个月的命。
面对这种要命的敲诈,褚雁连半句讨价还价的废话都没说。在底层的泥沼里,你只要露出半点退让,别人就会连皮带骨把你嚼了。
老瞎子的话音刚落,褚雁就像一头护食的疯狗般猛扑了上去。
她左手一把死死钳住老瞎子悬在铜管上的手腕,右手从宽大的袖管里闪电般拔出一把被打磨得惨白的骨刃。
噗的一声闷响。
骨刃直接扎进了老瞎子大腿内侧那块缝死在贴身破布上的暗兜里。刀尖刺破粗糙的布料,极其精准地抵在几颗微硬的珠子上。
那是老瞎子藏得最深的棺材本——他在这废料堆里坑蒙拐骗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老瞎子浑身猛地一僵,喉咙里那声准备呼救的惨叫被硬生生卡在了声带里。
“要么卖,要么我把你这摊子连同棺材本碾成灰。”褚雁盯着那张干瘪的脸,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碴子。
她手腕微微一转。骨刃的刃口擦过其中一颗劣质香火珠的表面,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。只要她再用半分力,香火珠内部的灵气一旦爆开,在禁法大阵的扫描下,就等同于点燃了一个波动信标。
天雷劈下来,不仅他们俩要死,老瞎子和他的铺子、他的棺材本,全都会瞬间汽化。
老瞎子的下颌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。他是个只看利益的奸商,本以为吃定了这两个逃命的雏儿,却根本不知道,为了能拿高阶废料去救弟弟,这个瘦弱的女人现在的凶狠程度,远超外面吃人的瘴气。
“别……别乱来……”老瞎子的硬气瞬间崩溃。
他空出的一只手颤抖着在铁皮底下摸索,随后用力抠出一块暗格,拿出两片带着微弱弹性的灰褐色残胶,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在铁皮上。
褚雁收回骨刃,一把抓起残胶,拉着李长生就往摊位后方的死胡同钻去。
两人刚缩进胡同深处的一截废弃水泥管,头顶的铁皮便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大阵过载的红光已经顺着排污管道的缝隙漏了下来,在水泥管外切出一道道致命的红线。
“快,没时间了。”
褚雁手法极其粗暴,从腰间摸出两个中空的异化兽骨片,将夺来的残胶死死绷在骨片开口处,用浸了黑油的布条扎紧。
她递给李长生一个。
李长生接过这个简陋到极点的过滤面罩。在窃天视野的凝视下,残胶表面的防腐阵纹呈现出极其紊乱的暗红色乱码。老瞎子虽然没拿废品,但这底价抢来的残胶内部,依然有几个细微的物理结构空洞。
这种极度劣质的过滤膜,踏入重瘴的瞬间就会因为气压不稳而崩裂。
没有任何犹豫的空间。李长生借着调整绑带的动作,将指腹贴在了残胶表面。
脊骨深处,红绫对深渊气息的本能抗拒瞬间炸开,阴冷的死气像钢针一样刺向他的经脉。李长生面无表情地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,强行从干涸的灵气节点里,剥离出极其微量的一丝纯净本源。
那丝本源顺着指尖,无声无息地注入残胶。
嗤。
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。在窃天视野中,那丝纯净本源像一根精准的缝合线,强行将残胶上断裂的乱码空洞锁死。原本灰褐色的薄膜表面,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,物理结构硬生生被拔高到了能够勉强承受瘴气腐蚀的及格线。
这点微量的流失没有影响李长生的体能,但他苍白的额角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戴严实,进去后连呼吸都得放慢。”褚雁已经将面罩扣在脸上,声音闷在骨片里,透着压抑的紧张。
两人踩着红光扫视的短暂盲区,像两抹无声的幽灵,踏出了集市的边缘地带,一头扎进了前方翻滚着浓绿毒雾的异化瘴气带中。
就在两人刚踏入瘴气带边缘的同一刻。
集市外围,高耸的铁血长垣防御墙垛上,浓雾如海浪般拍打着斑驳的石壁。
伏千煞那足有八尺高的重甲身躯站在墙沿,脚下的战靴正碾压着一头低阶异化兽的头骨,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他光秃秃的脑袋上,那些如活物般凸起的黑色青筋正剧烈跳动。
“这下面,臭得真让人倒胃口。”
他扭了扭粗壮的脖颈,眼白处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瞬间活了过来。那些血丝如虫蛹般交织、重组,强行往外撑开了瞳孔。
异化瞳术,开。
两道无形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,强行切开了集市边缘翻滚的物理迷雾,像篦子般在下方外围区域来回刮扫。
突然,他的视线停在了瘴气带边缘的一块巨石后方。
那里,空气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。那是底层老鼠急需材料强夺残胶、并在极短时间内强行完成面罩组装步入毒障时,因为肌肉紧绷和那一丝被纯净本源强行缝合残胶的微弱阵纹波动,在死寂边缘留下的物理尾迹。
很淡,但在异化瞳术的超视距感官里,就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一星火柴。
“找到你们了,小老鼠。”
伏千煞残忍地咧开了嘴角,露出两排因为长期生食异化兽而变得尖锐的黄牙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瞳术锁定的这两人,一旦触及逆鳞将会有多致命,在他眼里,这不过是两只企图在毒气里挣扎求生的猎物。
他抬起粗壮的右臂,向后方挥了挥手。
黑暗中,几名暗哨转动了沉重的生锈绞盘。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摩擦声,边缘地带的预警阵纹被刻意关闭。
前方浓重的毒雾中,立刻传来一阵密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。人为驱赶的狂暴兽群,已经嗅到了前方的气味,正如同合拢的捕兽夹,朝着两人必经的路线快速涌去。
